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樑! 作者:佚名

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第153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这个元宵节,是赵禎登基以来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元宵节。
    不,不光是元宵节,刚刚过去的那个春节,同样是他记忆中最为舒畅的一个春节。
    细论起来,这份舒畅倒也不是凭空而来的。
    年前腊月里,张惟吉便將煤厂和菜洞子的帐册呈到了御前,那一串串数字饶是赵禎当了这么多年天子,见惯了户部报上来的天量岁入,也不由得反覆看了好几遍。
    正月里元宵前后这几天,汴京城中万户灯燃,煤饼的消耗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菜洞子新一批洞子也恰好赶在元宵前投產,日產四十万斤鲜菜尽数被元宵市场消化得乾乾净净。
    张惟吉昨日又递了一份节后匯总上来,赵禎看了半晌,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然后对著帐册笑出了声来。
    但光是银钱进帐,还不至於让一位天子生出舒心之感,真正让赵禎感到扬眉吐气的,是与西夏李元昊的谈判。
    这次宋夏议和的谈判,原本朝中大臣们普遍不太乐观,李元昊虽然战败来朝,但西夏骑兵尚存,辽国使臣也来了,定要从中作梗,而且谈判桌上西夏人惯於反覆无常,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不知为何,自从元宵夜宴之后,西夏使团的態度忽然软了下来,谈判进展一日千里,顺利得让负责磋商的礼部官员都有些不敢相信。
    李元昊此番入朝所求其实不外乎三件事:其一,请求大宋正式册封他为西夏国主,赐予金印詔书,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到兴庆府坐稳王位;
    其二,请求大宋借调一支兵马,协助他震慑西夏內部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尤其是那些趁他兵败之后想要拥立他族弟上位的部落;
    其三,请求重新开放陕西沿边的几处榷场,恢復宋夏之间的茶马盐铁贸易,以解西夏国內物资匱乏的燃眉之急。
    这三条,放到战前,隨便哪一条赵禎都不会轻易点头。
    但现在局势已然不同了。
    定难五州尽数光復,西夏元气大伤,李元昊亲自跑到汴京来低头称臣,大宋手上握著前所未有的好牌,礼部官员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经过几轮磋商,宋廷给出了答覆,册封可以,借兵也可以,榷场也可以逐步恢復,但有一个条件,西夏须每年向大宋输送战马五千匹,其中种马不得少於五百匹,且须连续输送十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连负责谈判的礼部侍郎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五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西夏以骑兵称雄西北,战马便是其国力的根基所在。
    一匹合格的河西战马,从出生到能上战场,至少需要四五年时间,西夏全国上下能用来作战的良马拢共也就那么十来万匹。
    每年抽走五千匹,其中还要包括五百匹用来繁殖的种马,连续抽走十年,这就不是从身上割肉了,这简直是抽筋断骨。
    大宋若能连续数年获得这个数量的良马,用不了几年时间,便能在陕西和河北分別组建起一支规模可观的骑兵军团。
    到时候宋夏之间本就已经悬殊的军力对比,將变得更加没有悬念。
    如今西夏对大宋仅存的优势便在於骑兵,而骑兵的根基在於马。
    一旦这个条约被扎扎实实地执行下去,几年之后,西夏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將荡然无存。
    礼部侍郎把条件摆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对方拍桌子翻脸的准备。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夏使团那头沉默了半晌之后,李元昊竟然点头了。
    虽然也经过了一番討价还价,但那只是细枝末节上的拉锯,最终敲定的数字是每年战马四千匹,种马四百匹,连续输送八年。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赵禎最初的预期。
    消息传回宫中,赵禎握著那份议和条款的草稿,在垂拱殿里来回渡了好几圈,面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年刘平被俘、三川口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汴京时,他曾在深夜独自坐在御案前,浑身发冷,连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曾想过迁都,想过求和,想过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而如今,那个让他寢食难安的西北强敌,那个曾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四方馆里,等著他赵禎赐下一纸册封詔书。
    赵禎只觉得登基以来从未如此扬眉吐气过。
    他彻底確信,西夏这个大敌已经臣服了,西北不再是悬在大宋头顶的肘腋之患了。
    正当赵禎在垂拱殿中乐不可支,几乎要哼出一支小调来的时候,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躬身行礼之后,低声稟道:“官家,辛承旨托老奴带话,想请官家去城西军校,为將校们主持开班仪式,並————並请官家担任军校的校长。”
    赵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主持开班仪式这事虽然有些不合常规,毕竟天子亲临军营主持仪式,在大宋朝的旧例中並不多见,但念在辛縝这几个月来的功劳,再加上军校也是他一手批覆同意创办的,去一趟倒也无妨。
    但担任军校的校长就不一样了。
    皇帝亲自去给一帮武將当校长?
    这听著简单,背后的意味却极深。
    大宋自立国以来,便对武將拥兵自重一事保持著极高的警惕,太祖杯酒释兵权,太宗將兵权一分为三,歷代官家无不將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却也从不会亲自站到军队的前台去。
    若是皇帝亲自来当这校长,那便是把天子和军队之间的关係具象化成了师生关係,这在大宋的政治传统中,多少有些犯忌讳。
    赵禎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覆,只是对张惟吉道:“去请辛承旨来,让他当面跟朕说。”
    张惟吉赶紧领命而去。
    辛縝正在军校里与讲师们商议开班仪式的流程,听到张惟吉亲来传话,便知道赵禎对校长一事有所顾虑。
    他不敢耽搁,换了身齐整官服便隨张惟吉匆匆入宫。
    到了垂拱殿,赵禎並没有直接问军校的事,而是先问起了贡举。
    他端坐在御案后,面上带著一贯的温和笑意,问道:“辛承旨,贡举准备得如何了,朕听说你报了锁厅试,可有把握?”
    辛縝没想到官家一上来就问这个,顿时有些汗顏,老老实实地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惭愧。
    最近忙於军校筹备、三司度支和枢密院的差事,每日能挤出来温习经义策论的时间实在不多。
    这一科只能说是去试试水,倘若不成,便等下一届再考便是。”
    赵禎听罢,微微点了点头,面上笑容不变,语气也十分和煦:“无妨,你就大胆地去试试便是。
    考成什么样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辛縝总觉得赵禎这话里似乎藏著什么別的意思,但一时也琢磨不透,只好赶紧躬身应是。
    赵禎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起了军校的筹备情况。
    辛縝鬆了口气,將这几日在军营中的进展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教材已全部定稿付印,讲师已全部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的队列训练已有小成,內务条令已推行到位,只等正式开班。
    匯报完毕之后,他重新提起了开班仪式的请求,並再次恳请赵禎担任军校校长一职。
    赵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直接说行还是不行,而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给辛縝解释了一番他的顾虑:“辛承旨,朕与你实话实说。
    主持开班仪式,朕去便去了,倒也问题不大。
    但大宋自立国以来,便设有武学,但武学的山长向来是由文臣兼领,从未有过天子亲任的先例。
    朕若是去给武將们当校长,朝堂上的諫官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官家这是要亲自插手军队,天子与武人之间结成了师生名分,这在大宋的祖宗家法里,是有些犯忌讳的。你可明白?”
    赵禎的这番话说得诚恳,也確实是他真实的顾虑。
    但辛縝既然敢提出这个请求,自然早就把这些顾虑都想透了。
    他正色道:“陛下所虑,臣岂敢不知。
    但正因如此,此职才非官家不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陛下请想,这三百多名学员,將来是要分派到各军中去与那些世袭將门爭夺军队控制权的。
    他们的出身大多不高,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
    那些將门世家在京中经营了几代人,军中盘根错节,隨便一个都虞候都能找出七八个同宗同族的子侄。
    这些学员孤身一人被派到地方上去,凭什么跟那些世代盘踞的將门抗衡?
    那些將门出身的军官,想要排挤一个毫无背景的低级武官,甚至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需把他往冷板凳上一搁,三年五载不给他实缺,这个人的前程便废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赵禎:“但若是陛下亲任校长,这些学员便是天子门生。
    天子门生四个字,便是他们身上最硬的护身符。
    將门世家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天子亲传的学生,排挤天子门生,便是打官家的脸,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赵禎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即接话。
    辛縝察言观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而且,陛下亲任校长,好处远不止於此。
    这些学员一旦成为天子门生,他们对陛下的忠诚便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更多了一层学生对恩师的感念。
    他们將会成为陛下在军队中的代言人,不是靠官职压人、靠权术驭人的那种代言人,而是有能力、能打仗,而且真心实意地將陛下视作师长、视作靠山、视作毕生效忠的对象的代言人。
    到那时候,陛下对军队的掌控,將如臂使指。
    无论是整顿冗兵,还是裁汰老弱,抑或是重建禁军的战斗力,陛下的意志都能通过这些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一层一层地贯彻下去,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中间阳奉阴违!”
    赵禎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辛縝这番话准確地击中了他心底最在意的那根弦,也就是对军队的控制力。
    大宋的皇帝们,从太祖开始,便绞尽脑汁地设计各种制度来防止武將坐大,枢密院掌兵符、三衙掌兵籍、帅臣掌兵权,三方互相牵制,哪一个都不能独大。
    可饶是如此,那些將门世家仍然在禁军中拥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朝廷每次想要裁军减员、整顿军纪,都会遭到来自军中的巨大阻力,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如果有这么一批散布在各军中的天子门生替他去推动这些事,那情形便完全不同了。
    但真正让赵禎心头一震的,是辛縝接下来的一句话。
    辛縝將声音又压低了些,语气中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诚:“况且,陛下请想,神器不可轻授於人。
    军校校长这个职位,若是让旁人坐了,这师生之情便会成为一条天然的纽带。
    一届又一届的学员从军校走出去,散布到各路禁军中去,而他们心中感念的那个人他们每逢节庆写信问候的那个人,他们仕途顺逆时首先想到的那个人,不是官家,而是那位校长。
    年深日久,这位校长便会成为这些青年將领们共同的精神领袖。
    到了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恰到好处地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空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赵禎是何等聪慧之人,哪里听不出辛縝话里的弦外之音,皇帝不去当这个校长,自然会有別人去当。
    坨屎军队中出现一个独立於皇权之外的精神领袖,那跟其他將门又有什么区別?
    赵禎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好几次。
    一会之后,他断然点了头,道:“这个校长,朕当了。”
    辛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俯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有了赵禎这位大宋天子亲自站台,军校的规格便一下子从枢密院下属的一个培训项目,变成了大宋朝廷最高级別的军事学府。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学员们,从此以后便可以挺直腰杆地对任何人说,我是天子门生。
    而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將是他们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
    开班仪式定在三天之后。
    赵禎办事素来认真,既然决定要亲自去给这批学员当校长,他便不打算只是走个过场0
    他提前让张惟吉通知了宫中的起居注史官,又让翰林院擬了一份简短而庄重的开班詔书,连当天的袍服也特意挑选了一番,不是大朝会时那套沉重繁琐的冕服,而是一套既不失天子威仪又便於行动的窄袖絳紫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
    到了当天清晨,天色尚是蒙蒙微亮,赵禎便已起身洗漱,早早用过了早膳,將当日其他事务一概推了个乾净,只带著张惟吉和隨行的仪仗,登上了前往城西军校的车驾。
    一路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隱隱有些期待一辛縝这小子,到底能给他准备什么样的场面?
    车驾抵达军校大门前时,天色已经大亮。
    正月的晨光清冷而明亮,洒在军校那道新刷过石灰的高墙上,映出一种乾净利落的肃穆之感。
    赵禎掀开车帘,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军校大门上方悬掛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斗大的红底金字。
    横幅极长,从大门左侧一直拉到右侧,上面的字跡笔力雄健,赫然写著:欢迎大宋官家蒞临指导!
    赵禎盯著那条横幅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扶住张惟吉递过来的手臂,踩著脚凳下了车。
    大门前,范仲淹、韩琦、辛镇以及十几位军校讲师已经列队迎候。
    范仲淹和韩琦今日都穿著正式朝服,神色庄重,辛縝则是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站在两位宰执身后半步,看起来精神抖数。
    讲师们则统一穿著深褐色的军校教习袍,这是辛縝特意为他们定製的,样式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纹饰,左胸口处绣著一枚小小的金色交叉刀剑图案,那是军校的徽记。
    眾人见到赵禎下车,齐齐躬身行礼。
    赵禎微笑著一一頷首,自光越过眾人,往军营內部望了望,忽然问道:“学员们呢?”
    范仲淹和韩琦相视一笑,辛縝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请陛下入內检阅。”
    赵禎见他笑得从容篤定,心中愈发好奇,便也不再追问,在眾人的簇拥下迈步踏入了军校大门。
    穿过营门之后是一道並不算长的甬道,两侧是青砖砌成的营房,墙面上也掛著几幅与门口横幅同样色调的標语,字跡端正有力。
    上书:升官发財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赵禎一看,顿时心满意足。
    韩琦与范仲淹看到赵禎神色,不由得相视一眼,同时看了辛縝一眼。
    辛縝顿时有些报然。
    大约是说他这马匹拍得妙?
    继续往里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宽阔平整的教场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教场的规模其实並不算特別大,毕竟整个军校也不过三百余人,但胜在规划得极为齐整。
    地面显然是重新平整过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上面又铺了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如同一张巨大的浅金色地毯。
    教场正中央,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已列阵完毕。
    他们分作十二个方阵,每个方阵二十六人,纵横排列得如同刀切斧剁一般齐整,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所有人都穿著统一的靛青色军校学员袍,腰间束著黑色革带,脚蹬厚底皂靴,头上未戴冠帽,只用一根黑色布带束紧了髮髻。
    他们双手垂於身侧,双目平视前方,浑身上下纹丝不动,三百余人站在教场上,竟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头顶上那几十面绣著军校徽记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与赵禎平日在禁军大营里检阅时所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禁军的军容固然威武,甲冑鲜明,刀枪如林,但將士们站在操场上时,总难免有些微微晃动、低声交谈、左右张望之类的小动作,阵列的线条也远没有这般规整。
    而眼前这三百一十二人,站在教场上就像是三百一十二尊雕塑,那种静默中透出的纪律感和力量感,让赵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和韩琦的目光中也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韩琦更是亲自指挥过大军作战,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们也从未见过如此严整的军容。
    这种整齐不是靠甲冑和刀枪堆出来的威势,而是靠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纪律意识撑起来的气场。
    每一个学员都站成了同一个姿势,每一个方阵都排成了同一根直线,三百多人融为一体,仿佛不是三百多个独立的个体,而是一块被精密锻造出来的钢铁。
    教场正前方搭了一座木质的检阅台,台上铺了红毡,两侧各竖一面大。
    辛縝引著赵禎登上检阅台,请他在正中主位落座。
    赵禎坐定之后,居高临下望去,视野更加开阔,三百多人的方阵尽收眼底,那种整齐划一的视觉衝击力更加震撼。
    范仲淹、韩琦分坐两侧,辛镇则站在赵禎侧后方的位置。
    一名身著深褐色教习袍的值星官跑步来到检阅台前,啪地立正,右拳当胸,向赵禎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转身面向教场,中气十足地高喊了一声:“全体——立正!”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在同一瞬间齐齐併拢脚跟,动作整齐得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看不见的线同时被拉动。
    那一声脚跟相撞的脆响匯在一处,在空旷的教场上空炸开,激起了远处营墙上的一群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赵禎被这一声脆响惊得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接下来的片刻间,值星官又下达了一连串简单明了的口令。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隨著口令开始演练队列变换。
    左转、右转、后转,每一个转身都乾净利落,三百多人的动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慢半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转错方向。
    齐步走的时候,所有人的步伐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脚步落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沉稳地搏动。
    然后,真正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一幕出现了。
    值星官猛然拔高音量,几乎是嘶吼般地喊出了下一个口令。
    三百多名学员齐齐踢腿摆臂,用一种赵禎等人从未见过的步伐,齐步向前推进。
    那不是宋军传统的步法,这种步伐踢腿时膝盖绷直,脚尖向前,落地时脚掌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刚猛有力的劲道。
    三百多人的脚掌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是有一只巨锤在教场上有节奏地擂打著地面。
    那声音沉雄而整齐,每一步都震得检阅台微微发颤,震得每一个观礼者的胸腔都跟著共鸣。
    赵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他见过无数种军队操演,阅过无数次禁军阵列,但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异的衝击力。
    没有人廝杀,没有人吶喊,没有刀光剑影,仅仅是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在走路而已,可那种三百多人完全融为一体的节奏感和力量感,却比任何金戈铁马的操演都更让人血脉賁张。
    那不是个人的勇武,那是一种被纪律放大到极致之后的集体力量。
    范仲淹在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他那张素来沉稳持重的面孔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震撼。
    韩琦原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此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双眉紧锁,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些步伐齐整的学员。
    那些站在检阅台两侧的讲师们,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已经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但此刻再见依然激动的难以自己。
    队列演练结束之后,教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
    三百一十二名学员重新列成十二个方阵,站在晨光之中,胸口隨著喘息微微起伏,额角掛著汗珠,但身姿依然挺得笔直。
    值星官跑步回到检阅台前,向赵禎行了一个军礼,朗声稟道:“启稟陛下!大宋禁军军官学堂第一期全体学员列队完毕!请陛下训示!”
    赵禎缓缓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了正衣冠,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了检阅台正前方的栏杆前。
    教场上鸦雀无声。三百一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著检阅台上那道絳紫色的身影。
    赵禎扶著栏杆,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身姿。
    晨风將他大氅的领口吹得微微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操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站得离检阅台最近的年轻学员脸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庞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角还掛著方才操练时沁出的汗珠,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一簇火。
    “朕来,是为了看你们。”
    “大宋的军队,不缺人,禁军帐面上的兵额,动輒数十万,大宋缺的是真正能打仗的兵,缺的是不靠祖荫、不靠门第、只靠本事说话的將。”
    “你们这三百一十二人,出身不显,家世不赫,但朕今日亲眼看到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比任何一支禁军都更像个军队的样子。”
    台下依旧寂静,但有几个年轻学员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朕要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站在这里的样子,记住你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你们不是哪个衙门的兵,不是哪个將门的兵,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宋的兵。
    从今往后,你们走到哪里,就把今天这股气带到哪里。”
    他停了片刻,郑重道:“朕不要你们给朕爭什么面子。朕要你们,替朕把大宋的军队,从头到脚,换一副筋骨!”
    话音落下,教场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值星官猛然拔高了嗓音,嘶吼道:“全体—敬礼!”
    三百一十二只右臂在同一瞬间齐刷刷举起,手掌併拢,紧贴太阳穴侧。动作之整齐,仿佛有三百一十二根无形的线同时拉动。
    赵禎望著台下那片齐刷刷举起的手臂,亦是肃立,回应眾学员的敬礼。
    此时辛縝適时地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升旗仪式,可以开始了。”
    赵禎微微一怔,目光微微抬起,望向了教场正中央那根高耸的旗杆,隨即点了点头。
    值星官转过身去,向著教场另一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三名学员打了个手势。
    那三名学员呈三角形队列,正步走向旗杆。
    中间一人双手捧著一面摺叠得方方正正的旗帜,那是大宋的军旗。
    三人的步伐整齐而缓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感,整个教场安静得只剩下那三双厚底皂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沙沙声。
    当他们走到旗杆下,將旗帜固定在绳索上之后,值星官猛然高喊了一声:“敬礼!”
    这一声口令浑厚有力,在教场上空迴荡开来。
    剎那之间,三百多名学员齐齐举起右臂,手掌併拢贴於太阳穴侧,向著旗杆行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然后,旗帜被猛然扬起。
    那是一面巨大的赤红色军旗,旗面上用金线绣著军校的徽记,在晨风中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旗杆下没有鼓乐,教场四周的教坊乐班在这一刻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辛縝事先特意交代过,升旗仪式不需要任何伴奏,就是要让所有人听到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
    那一声布帛在风中猛然抖开的脆响,乾脆利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三百多名学员维持著敬礼的姿势,纹丝不动。
    没有军乐,没有鼓声,没有人说话,只有初春凛冽的晨风將那面赤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在风中翻卷舒展,缓缓地向著旗杆顶端攀升。
    所有人都望著那面旗帜,三百多名学员的目光,讲师们的目光,检阅台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在那一面被风吹得錚錚作响的旗帜上。
    赵禎站在检阅台最前方,冬末凛冽的晨风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了他大的领口。
    他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军旗,望著旗杆下那三名学员庄严肃穆的面孔,又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教场上那三百多名举臂敬礼、纹丝不动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被某种信仰所点燃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炽烈,像是三百多簇燃烧的火苗,在晨光中灼灼发亮。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隱隱感觉眼窝子有些发热。
    这位坐在御座上看了大半辈子朝堂倾轧、听惯了文臣们慷慨陈词也见惯了武將们唯唯诺诺的天子,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攫住了。
    这些人,是他的学生。
    他们將要替他执掌军队,替他守卫边疆,替他去完成那些文臣们爭论了几十年也没能完成的变革。
    而他们看他的自光里,除了臣子对君主的敬畏之外,还有一种更质朴、更纯粹的东西,那是学生看著师长时的信任和期待。
    旗帜攀到了旗杆顶端,在风中猛然展开,赤红色的旗面被风吹得饱满如鼓,金色的徽记在晨光下灼然生辉。
    教场上依然鸦雀无声。
    三百多名学员仍然维持著敬礼的姿势,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望著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良久,他用只有身后几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了一句话:“朕今日才知,何谓强军!”
    张惟吉站在近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官家那句低语。
    他没有敢接话,只是悄悄地垂下了眼帘,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赵禎坐在检阅台上,双手扶著栏杆,直到那面赤红军旗在旗杆顶端猎猎展开良久,他依然没有坐下。
    晨风从教场上空旷处吹过来,裹挟著细沙土微微打在脸上,他竟浑然不觉。
    三百多名学员在值星官的口令下已恢復了立正姿势,方阵依然整齐如刀裁,旌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年轻的面孔被风沙吹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手去擦。
    他见过无数种场面。
    大朝会时含元殿前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南郊祭天时绵延数里的燔燎烟火,上元夜宣德楼下万盏灯火的鼎沸人声,他在这座皇城里坐了二十多年的御座,什么样的排场都见过。
    可眼前这个排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排场都不一样。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锦绣华服,没有繁文縟节,只有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的沉闷迴响,只有旗帜在风中抖开的猎猎脆响,只有一群年轻人用同一种步伐、同一种眼神、同一种呼吸节奏,在教场上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方阵。
    赵禎鬆开栏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著辛縝,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赏。”
    然后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大了些,“赏!————在场学员,每人赐绢五匹、钱十贯。
    讲师加倍,伙房、杂役,赏钱五贯!。”
    辛镇上前一步正要代眾人谢恩,赵禎却抬手止住了他。
    官家似乎觉得这些赏赐还不够表达他此刻的心情,转头对张惟吉道:“回宫之后提醒朕,军校的经费,再加三成。”
    张惟吉赶紧躬身记下。
    检阅结束之后,赵禎被引到讲堂巡视了一圈。
    辛縝將教材一一呈上。
    赵禎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战例汇编》中好水川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许久。
    那一页上画著好水川的地形图,標註了宋军和西夏军的兵力部署,箭头標出了反埋伏的路线,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场仗,当年捷报传到汴京时,他曾对著地图反覆看了大半夜。
    如今这场仗被编成了教材,给三百多名学员当教案用,赵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放下书稿,环顾了一圈这间简朴的讲堂,白灰刷的墙,松木打的桌凳,窗纸糊得整整齐齐,桌上连个花瓶都没有。
    然后他忽然开口道:“拿笔来。”
    张惟吉一愣,旁边的曹平反应极快,飞也似的捧了笔墨纸砚上来。
    赵禎挽起袍袖,提笔蘸墨,在铺好的澄心堂纸上悬腕挥毫,写下了几个大字。
    他的书法在当世也算得上乘,笔画丰腴圆润,骨肉停匀。
    待他搁下笔,眾人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端端正正地写著六个字:大宋忠武军校。
    忠武,是禁军殿前司骑兵的军號,取“忠勇尚武”之意,是大宋禁军中最荣耀的番號之一。
    赵禎用它来命名军校,既点明了军校的军事属性,又寄託了他对这批学员的厚望,这里不是舞文弄墨的书院,而是培养忠勇武將的殿堂。
    名字前面冠以大宋二字,更是直接昭示了这所军校独一无二的地位:它不属於枢密院,不属於三衙,不属於任何一个衙门,它是大宋朝廷的军校,是天子亲领的军校。
    这几个字的分量,比辛縝原先设想的任何名字都要重得多。
    辛縝看著那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道:“臣代三百一十二名学员,叩谢陛下赐名!”
    赵禎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他平身,又在讲堂里逗留了片刻,与几位老军校讲师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常安民的履歷和年岁,听常安民红著眼眶说自己在西北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来没想到能站在天子面前说话,赵禎也微微动容。
    直到日上三竿,张惟吉再三提醒起驾的时辰,赵禎才依依不捨地登上了回宫的车驾。
    一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张惟吉侍立在旁,偷偷打量了官家好几眼。
    赵禎靠在车壁上,目光越过车帘望向窗外飞驰的冬日原野,脸上始终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情恍惚而愉悦,像是饮了几盏上好的琼酥酒,整个人晕乎乎的。
    回到宫中已是午后。
    赵禎在垂拱殿里坐定,宫女端上茶来,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如此反覆了几次,茶都凉了,他也没喝进去几口。
    张惟吉在一旁瞧著,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晚膳赵禎用得也比平时少。
    他草草夹了几箸菜便搁了筷子,让宫女撤了膳桌,然后便独自在殿中踱起步来。
    从殿门口渡到屏风前,又从屏风前渡回殿门口,背著手,低著头,嘴里偶尔念叨几句什么,张惟吉竖著耳朵听了半天,依稀听到“若是所有禁军”“战无不胜”之类的片段。
    到了就寢时分,赵禎躺在御榻上,辗转反侧,好半晌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张惟吉正倚在殿外打盹,忽然听见殿內传来官家唤他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並作两步地进了寢殿,便看见赵禎已经自行披了件外袍坐在榻边,头髮还未梳,脸上却神采奕奕,半点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
    “张惟吉,”赵禎开口道,声音清朗而急促,“以后提醒朕,每旬都要去军校一次。”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官家是说————每旬?”
    “每旬。”
    赵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朕想过了,光是一次检阅不够。
    朕既然当了他们的校长,便不能只掛个虚名。
    每旬至少去一趟,看看他们的操练,听听他们的功课,也让他们知道,朕是真心实意地在关注他们。”
    张惟吉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
    他伺候赵禎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位官家了。
    赵禎平日里脾气极好,谁劝都听得进去,但他一旦露出这种斩钉截铁的表情,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於是张惟吉便躬了躬身子,恭恭敬敬地应道:“奴婢记下了,每旬初提醒官家一次,绝不会忘。”
    然而赵禎的兴奋並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他的兴奋还没来得及消退,朝堂上便炸了锅。
    赵禎亲临城西军校主持开班仪式、还亲自担任了军校校长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了整个汴京官场。
    奏章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开始往政事堂里递了。
    言官们,尤其是御史台那几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台諫官,反应最为激烈。
    第一个发难的是殿中侍御史里行,也是御史之中的头號炮筒子,包拯!
    他的奏章洋洋洒洒写了將近两千字,措辞极其尖锐,开头便是一句:“臣闻陛下亲赴西郊军校,自领校长之职,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
    他从太祖杯酒释兵权讲起,讲到太宗设立枢密院与三衙互相牵制的祖宗成法,再讲到真宗澶渊之盟后对武將的层层约束,最后得出一个振聋发聵的结论—“陛下此举,是自坏祖宗法度,开天子与武人结党之先河!五季之乱,殷鑑不远。
    朱温、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从军伍中起家?哪一个不是靠著与將士的私恩私义而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五代的血还没干透呢,陛下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这封奏章一递上去,立即在政事堂引起了连锁反应。
    諫院的其他言官们纷纷跟进,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有人引经据典地论证“天子不与兵事”是古今圣王的通例,有人把矛头对准了韩琦和范仲淹,说他们身为宰执重臣,不但不劝阻官家,反而亲自陪同前往,这是失职,是纵容,是为虎作倀。
    甚至还有人暗地里把火烧向了辛縝,虽然没有明著点名,但那封奏章里提到的“近有佞幸小臣,以巧技惑上,妄立军校之名,诱天子亲临行伍之间”,指桑骂槐的意味谁都看得出来。
    消息传开后,文官集团的反应更是激烈。
    翰林院、国子监、各部寺监的官员们纷纷上书应和,有人慷慨激昂地在衙门外当眾陈词,说天子亲任武校校长是“变乱旧章、动摇国本”,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朝堂上下一片譁然,奏章在政事堂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
    赵禎坐在垂拱殿里,让张惟吉把那些奏章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张惟吉念了一封又一封,念得口乾舌燥,偷偷抬眼看了看官家,却见赵禎面上没有半分慌张之色。
    他靠坐在御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温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然。
    事实上,赵禎对此早有预料。
    当初张惟吉把辛縝的请求转达给他的时候,他就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朝堂震动。
    大宋的文官们在这件事情上的敏感程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靠著科举正途爬上来的士大夫,对武將有著根深蒂固的戒备和鄙夷,更不必说对天子亲自站到武人中间去的举动了。
    可是,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真正让赵禎如此镇定的,还是他在教场上亲眼看到的那一幕,那三百多双厚底皂靴同时砸在沙土地上发出的撼动人心的迴响。
    他亲眼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纪律,什么是真正的强军之姿。
    那种三百多人被同一个意志所统摄、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力量感,比任何奏章上的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赵禎放下茶盏,决定不在奏章上跟文官们打笔墨官司。
    他要当面跟他们说清楚。
    他让张惟吉传旨,次日在垂拱殿召对相关台諫官及相关部寺大臣,韩琦、范仲淹一同列席。
    张惟吉看了看官家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躬身领命而去。
    次日垂拱殿中的召对,火药味从一开始就瀰漫开来。
    几名台諫官鱼贯而入,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了火,言辞之激烈比奏章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领头的御史中丞王拱辰一开口便直指核心,声若洪钟道:“陛下,五代之乱去今不过百年!朱温以宣武节度使得天下,李存勖以河东兵马入洛阳,石敬塘、刘知远、郭威,哪一个不是手握兵权而后篡位?
    五代之际,天子与武人之间但凡多了一层私恩私义,转眼便是黄袍加身!
    如今陛下自领校长之职,与三百余名將校结为师生,这师生名分一旦定下,便是一层撕不掉的私恩纽带!
    太祖太宗费了多少心血才將兵权收归朝廷,陛下怎能亲手將这堤防拆去一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御史张得一便接过话头,矛头直指韩琦与范仲淹:“韩枢相、范参政!二位皆是当世名臣,受陛下厚恩,位列宰执,本该为陛下拾遗补闕、规諫得失。
    可二位非但不加劝阻,反而亲身陪同陛下前往军校,目睹天子与武人结下师生名分而一言不发!
    敢问二位,你们这是尽忠尽责,还是阿諛取容?”
    这话说得极重,已经近乎当眾弹劾了。
    韩琦端坐不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开口辩解的意思。
    范仲淹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在韩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望著对面那几个面红耳赤的言官。
    他与韩琦昨夜便已商定,今日这场召对,主角不是他们二人,而是官家。
    若非必要,不要分散火力。
    赵禎静静地听著台諫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慷慨陈词,面上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他耐心地等到最后一位台諫官也把话说完,又等了片刻確认没有人再开口,方才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按惯例,召对时官家都是坐著说话的,极少有起身的情况。
    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赵禎负手而立,语气平静如水:“诸卿说了这么多,朕只问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位台諫官脸上一一扫过,“太祖立国之初,可曾说过天子不得过问军事?”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几位台諫官互相对视了一眼,御史中丞皱了皱眉,开口答道:“陛下,太祖虽未明言,但武人跋扈,若得天子门生加持,怕是要更要骄横跋扈————”
    “朕再问你们,”赵禎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声音却比方才高了几分,“朕身为天子,欲亲掌军队,有何不可?
    大宋的兵,难道不是朕的兵?大宋的將,难道不是朕的將?朕亲自去教场上看一看他们操练,亲手给他们写一块校名匾额,亲口对他们说几句勉励的话,这便成了五代的藩镇?这便成了朱温、李存勖?”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西北战事之中,军队暴露出来多少问题,犯了多少可笑至极的错误,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现在打贏了西北战事,你们便又认为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是不是?
    朕不过问军事,禁军中的空额就会自己消失吗?冗兵冗费就会自己解决吗?”
    他转过身来,望著那几位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台諫官,“你们口口声声说五代不远,可五代之所以成为五代,正是因为天子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正是因为兵权旁落於藩镇之手,正是因为天子与士卒之间隔了太多层,隔到了政令不出宫门的地步!
    朕今日亲自去军校,就是要告诉那些当兵的人,他们的天子在乎他们,他们的天子认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天子不是庙里一座高高在上的泥塑木偶!”
    他这番话说得並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始终没有失控,但一句接一句,层层推进,竟让那几位台諫官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赵禎又停顿了片刻,然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几乎是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朕知道诸卿的担忧。
    诸卿怕的是朕开了这个先例,后世子孙有样学样,万一出个穷兵武之君,便会祸乱天下。
    朕也读过史书,朕也知道前朝覆辙。
    可诸卿有没有想过,朕今天去当这个校长,恰恰是为了让军队真正成为朝廷的军队,而不是某些人的私兵。”
    他抬起眼,自光扫过眾人,“朕若不亲自去,军校的校长便要由旁人来当。
    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將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諫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縝当初对赵禎说过,赵禎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禎拿它来质问台諫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諫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將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於变相支持別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0
    赵禎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諫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餉、器械、营房、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禎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篤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內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內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內藏库拨付,等於这所军校从財政上便不隶属於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於天子。
    台諫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內藏库的帐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禎这一手,乾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諫官们面面相覷,终於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財政、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禎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於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諫官们退下之后,赵禎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禎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著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於挺直了腰杆、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第152章 你们是怕朕造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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