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宫墙內外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14章 宫墙內外

      暮色西沉,街市正热闹。
    进宝骑马从內官监衙署出来,换一身浅碧常服,身后跟著福子。
    两旁的铺子还开著,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在他马前让开,又在他马后合拢。
    进宝没看他们,脑子里还转著事儿。靖远伯府的人放出来了,不依不饶,递帖子说要给阉党好看。他让人拿了江妃的亲笔信去,今天才终於消停。
    他揉了揉眉心。
    这点小事也要他盯著。新换的池子,底下人没一个能用的。
    马慢下来。
    街边有卖糖堆儿的老汉,举著红艷艷的一捧从他眼前晃过去。那一抹红太亮了,他眼睛追过去,手一紧,勒住了马。
    “劳驾。”他翻下马,拦住老汉,买了两串。
    糖堆儿拿在手里,红艷艷的。这东西不好包,他就那么举著,往前走。
    沿街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他停下来,看一眼,付钱,东西往福子怀里一放。被褥、碗筷、针线、细棉布……福子的胳膊渐渐满了,马背上也满了。
    进宝又捡起一个小瓷瓶,白的透亮,在掌心里咕嚕嚕转了两下。
    再等三四个月,柳连村的新房就能住人了。这小东西,刚好给春儿插花用。
    那房子窗户砌的宽敞,窗下可摆一张小桌,白瓷瓶,瓶里几枝野花。春儿坐在旁边,低著头缝衣裳、看书。要不就那么坐著,什么都不做。
    他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公公……”福子的声音从身后挤进来,小心翼翼的。
    进宝回过神。
    福子胳膊两侧都夹著东西,马上也堆得满满当当,连马鐙上都掛著布包。
    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瓷瓶,轻轻放回去。
    “去吧,送进村。避著些人。”
    福子应了一声,打马走了。马背上的东西晃晃悠悠,福子走一阵就扶一扶,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进宝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又勒住了。
    他倒回去,停在一家首饰铺子前头,门脸上掛著“清和银楼”的匾额。里头挤挤挨挨的人,进宝侧著身挤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小孩儿的银锁。揣进怀里,拍了拍。
    打马走了。
    手里那两串糖堆儿化了些,黏黏的沾在指尖上。他捏了捏竹籤,没鬆手。
    ————
    承乾殿,侧殿。
    江妃靠在榻上,手里捏著一封信,眉头皱著。
    春儿端茶进来,眼睛扫过那封信。是靖远伯府的落款,她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案上。
    “娘娘,可听过奉之弥繁,侵之愈急?”
    江妃抬起头看她。
    “最近读到,觉得很有意思。”春儿说完,退后一步。
    江妃放下信纸,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如今,春儿也是个掉书袋了。”
    这话说得有点刻意,像在找一个把手,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生涩的缝隙拉起来。春儿听出来了,嘆口气,站得更规矩了些。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娘娘若需要,可拿去救急。”她顿了顿,“不要全给。若要一百两,给七十两。”
    江妃没接。
    “以后……府上要是再寄信来,娘娘要自己注意些。”春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否则胃口越来越大。”
    江妃看了她一会儿。春儿觉得从头到脚被扫了一遍,像被拆开了又重新装回去。
    “哪来的。”江妃问。
    春儿垂著头,没吭声。
    江妃却看懂了,她把信折了折,塞进床边那口斑驳的大箱子里,落了锁。
    “暂时还用不上你的。”她把银票一推,“这钱藏好了,別让人看见。”
    春儿点点头。银票被推回来,心里反而妥帖了。
    江妃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树大招风。你那个……让他也別太张扬。”
    春儿看她一眼。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薄薄一层,不暖也不凉。
    “奴婢知道。”
    帘子掀开,彩霞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笑。
    “娘娘,沈太医来请平安脉。说是皇上专门下旨,以后专负责娘娘和小殿下们的脉了。”
    江妃脸上浮起一点喜色:“快请进来。”
    春儿把银票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外走。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去迎。
    ————
    刚掀开帘子,沈鹤云已经站在门口了。背著药箱,穿著太医的青缎官服。
    看见春儿,他微微一笑。
    春儿垂下眼,后退半步,侧身让他进去。帘子在她指尖滑落,轻轻擦过沈鹤云肩头。
    “沈大人,请。”春儿的声音很轻。
    沈鹤云这才迈步进去。
    他在江妃榻前坐下来,垫了帕子,搭上她的手腕。侧殿里安静得只剩小孩子偶尔的囈语。他的手指压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又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脉象稳了些,”他说,“但还要臥床一阵,不能挪动。”
    江妃点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
    沈鹤云起身去看两个小殿下。两个小东西正醒著,手脚乱蹬,锦被被蹬得皱成一团。他弯下腰,凑近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怀瑾的脸蛋。怀瑾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不肯鬆开。沈鹤云低头看著那只攥著自己食指的小拳头,愣了一瞬。
    彩霞在旁边捂嘴乐:“沈太医,小殿下喜欢您呢。”
    沈鹤云没应声,轻轻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又去诊含章的脉。含章乌黑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动不动,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
    他诊完直起身,难得地多站了一会儿。
    彩霞的声音插过来:“那册封仪式,恐怕要等到开春了。”
    沈鹤云声音不高不低:“江妃娘娘连升两级,已经太惹人眼。此刻避开风头,反是好事。”
    江妃听了,没接话。
    沈鹤云的目光悄悄转向春儿。春儿正看著江妃,一个眼神也没递过来。
    ————
    帘子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小宫女的声音:“江娘娘,皇上到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
    江妃抬起手,春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榻上撑起来,枕头挪到身后。
    彩霞已经掀帘出去了,脚步声碎碎的,一溜烟往小厨房的方向跑。
    殿里的空气忽然不一样了。
    皇上进来,直奔摇篮,一手抱起一个,举高看了看,又贴著脸轻轻蹭。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脉象如何?奶水可足?孩子一切都好吗?”
    三个问题连著砸出来,沈鹤云一个一个接住,答得不急不慢。
    江妃在旁边温柔地笑著。眉眼弯弯,声音软软,像一把调好了弦的琴。
    但春儿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空的。
    春儿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江才人。那时候她还是一根中空的嫩竹,虽然柔韧,但风一吹就响,雨一打就弯。
    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是一棵树。实心、硬的。风吹不动,雨打不疼。
    春儿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幅琴瑟和鸣的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皇上抱著孩子,往江妃身边贴了贴。沈鹤云垂下眼,背起药箱,告退。
    春儿送出去。
    ————
    两人沿著廊下走,沈鹤云走得很慢。
    廊外的院子还积著残雪,几只雀儿在枯枝上跳了跳,扑稜稜飞远了。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上次问你的事,”沈鹤云开口,“你还没回答。”
    春儿低著头:“沈大人应该多结交些贵女。”
    沈鹤云没接这话。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几乎要停下来。
    “你如今也是掌事姑姑,可让江娘娘荐你去尚仪局当个女官。留用五六年,出宫后……”他顿了顿,“我就去提亲。”
    他说得这样顺,安排得这样长,像在心里想过好多遍了。春儿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像天方夜谭,什么女官,什么提亲。
    她瞪大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不著急,”沈鹤云打断她,声音放轻了些,“你可以再想想。”
    廊下的风从檐角钻过来,凉颼颼地吹透了衣衫。沈鹤云看著春儿蹙著眉头欲说还休的样子,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男人。”这话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又像自己也觉得不该说,“出宫之后,这就算翻篇了。我不会介意。”
    春儿没听懂。她只看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被风捲走了,剩下一片凉。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廊道尽头。
    院里的雀儿又飞回来,落在枯枝上,抖了抖翅膀。
    ————
    沈鹤云从承乾殿出来,一路没停。
    皇后端一盏茶,屋里没有一个侍婢太监。连炭盆都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下灰烬里最后一丁点暗红。
    天色暗下来。昏黄的天光从菱花小窗里透进来,落在她惯常温和的脸上,把那层温和削薄了。
    沈鹤云行完礼,垂手站著。
    皇后慢悠悠开口:“那个丫头,和进宝还有没有往来?”
    沈鹤云飞快的看了一眼皇后,窗欞的影子在他脸上一闪。
    “没有。”声音乾巴巴的。
    皇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像从高处落下来的雪,慢慢压著。
    “鹤云,你確定?”
    沈鹤云顿了顿,腰弯下去:“是,微臣確定。”
    皇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烟裊裊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把表情遮得一片模糊。
    “你这孩子,我不过白问一句。”她把茶盏放下,磕在盏托上,轻轻一声,“快坐吧,你太子表弟一会儿也来。”
    沈鹤云应了一声,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凉得厉害,他坐下去的时候,腿上的筋抽了一下。他没动,把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天色又沉了些。

第214章 宫墙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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